人偶之家
他想要我成为他的“完美藏品”,
而她渴望将我改造成“终极艺术品”。
镜中倒影对我微笑,
那不是我,
是寄生在这具躯壳里的百年人偶精魂。
当收藏家的执念遇上人偶师的疯狂,
被争夺的少女在意识深处冷笑——
“这具身体,究竟该属于谁呢?”
镜子里的人影又对我笑了。
嘴角弯起的弧度,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,眼珠却黑得瘆人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倒映不出一点光。那不是我的表情,从来都不是。我的脸皮底下,住着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,一个靠吸食少女精魂过日子的木偶精。她喜欢对着镜子搔首弄姿,用我的皮囊,摆弄些我看了都头皮发麻的姿态。
“真是一具……难得的容器。”镜子里,那不属于我的嘴唇翕动着,声音又轻又凉,像蛇信子舔过耳膜,“骨骼匀称,关节灵活,皮肤紧致……最关键的是,灵魂够弱,够听话。”她伸出舌尖,慢悠悠地舔过下唇,眼神贪婪得像是在评估一块上好的肉。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恶心得想吐,可喉咙像被堵死,连一丝抗议都挤不出来。身体的控制权,早就不在我手里了。
门锁传来轻微的咔哒声。不用回头,我也知道是谁来了。空气里那股冷冽的、混合着某种名贵木材和防腐药水的气息,像一张无形的网,瞬间收紧。林先生,那个收藏家。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,像一只精心保养的钟表,每一步都精确到毫秒。他的目光,隔着几步远,就已经黏在了我的背上,黏在了镜子里那个正在微笑的“我”身上。那目光滚烫,带着一种病态的痴迷和占有的狂热,要把我里里外外都灼穿。
“完美……”他叹息般低语,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。他走到我身后,很近,近得我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拂过我的后颈,激起一片细小的鸡皮疙瘩。他抬起手,指尖带着薄茧,小心翼翼地、近乎虔诚地拂过我披散在肩头的长发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价值连城的薄胎瓷器。“每一根发丝,都像是用月光纺成的……这弧度,这光泽……无懈可击。”他的手指最终停在我的脸颊旁,描摹着镜子里那个“完美藏品”的轮廓。他的眼神炽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,里面只有纯粹的、对“物”的痴狂。
“林先生,”镜子里的人影适时地开口,用我的声音,却带着一种慵懒又蛊惑的腔调,“您今天似乎格外……有兴致?”她微微侧过头,颈项拉出一道优美的、脆弱的弧线,正好迎合了他指尖的轨迹。
林先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。“是的,”他哑声道,“今天……我找到了匹配你眼眸的宝石,真正的鸽血红,纯净得像凝固的血滴。只有它,才配得上镶嵌在你……这具完美的躯体上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,“你会成为我最伟大的收藏,永恒不朽。”
永恒不朽?我心底那个被压在最深处的微弱意识,发出一声无声的嗤笑。把我钉死在玻璃柜里,像只蝴蝶标本那样供你赏玩?做梦。
就在林先生的手指几乎要抚上镜面,触碰那个虚幻倒影时,地下室的门被“砰”地一声粗暴地撞开。
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涌了进来,浓烈、混乱、带着金属的腥气和松节油的刺鼻味道。是陈小姐,那个疯子人偶师。她身上永远沾着木屑和颜料,头发乱得像鸟窝,眼神却亮得惊人,像两簇跳跃的鬼火。她大步冲进来,看都没看林先生一眼,目光像手术刀一样,直直刺向我,或者说,刺向镜子里那个“我”。
“别动!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,声音因为兴奋而尖利,“就是这个角度!这个光影!天呐,这肩颈的线条……这脆弱与力量感交织的瞬间!”她猛地扑到工作台前,抓起炭笔和画板,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,在粗糙的纸面上疯狂地划拉着,发出沙沙的噪音。“终极的艺术品……我感受到了!灵感!它来了!”她一边画,一边神经质地念叨,“关节……对,关节需要更灵活的榫卯结构,皮肤……要模拟出最真实的肌理和温度……还有眼神!这该死的、迷人的、空洞又深不见底的眼神!”
林先生的脸瞬间沉了下来,像结了一层寒冰。他收回手,挡在我身前(或者说,挡在他的“藏品”身前),声音冷得像冰锥:“陈小姐,请你出去。这里不是你发疯的地方。”
“出去?”陈小姐猛地抬起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溜圆,像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,“你懂什么?!你只是个把活物当死物供着的守财奴!她……”她猛地指向我,指尖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尖,“她是活的!她身上有最原始、最野性的艺术生命力!我要释放它!我要把她……把她……”她激动得语无伦次,挥舞着炭笔,“把她变成超越凡俗的存在!一件会呼吸的、不朽的杰作!”
“她是我的。”林先生一字一顿,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金属的硬度。
“放屁!她是艺术的!”陈小姐毫不退让,手里的炭笔几乎要被她捏断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,火花四溅。一个要永恒的“完美”,一个要极致的“艺术”,而他们争夺的中心——这具站在镜子前的躯壳——只是一个承载欲望的容器。
镜子里,那个披着我的皮囊的老妖怪,无声地笑了。嘴角咧得更开,露出一点森白的牙齿。她欣赏着眼前这场因她而起的争夺,像在看一场精彩绝伦的木偶戏。她的眼神扫过林先生因愤怒而紧绷的下颌线,又掠过陈小姐因狂热而扭曲的面孔。
然后,那目光缓缓下移,落在了镜中少女空洞的眼眸深处。
在那里,在意识的最底层,被挤压得只剩下一缕残念的、真正的我,也扯开了一个无声的、冰冷的笑容。
“吵吧,争吧,抢吧……”那缕残念在死寂的意识海里低语,带着彻骨的寒意和一丝玩味的嘲讽,“你们以为……你们争的到底是谁?”
“这具身体……”
“这具被你们视作棋盘和战利品的身体……”
“最终……会属于谁呢?”
空气凝固了。林先生和陈小姐的争吵戛然而止,他们似乎同时感受到了某种异样。那并非来自对方,而是来自他们共同注视的焦点——那个站在镜前,一直安静得如同人偶的少女。
镜子里,那个完美的倒影依旧在微笑。但嘴角的弧度,似乎带上了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诡异。不再是单纯的魅惑或空洞,而像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苏醒,在嘲弄。
林先生蹙紧了眉头,收藏家的本能让他察觉到了“藏品”的细微变化,一种超出他掌控的变化。陈小姐则猛地吸了一口气,人偶师对“材质”的敏感让她捕捉到了那具躯壳下传来的、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……精神波动?不,更像是……某种意识的涟漪?
“你……”陈小姐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不确定的颤抖,她死死盯住镜中的眼睛,试图从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分辨出什么。
就在这时,少女的身体,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。
不是被操控的僵硬动作,也不是人偶精刻意摆出的姿态。那是一个极其细微、几乎无法察觉的偏头,颈项转向陈小姐的方向,动作流畅得……不可思议。
紧接着,一个声音响起了。
不是少女原本清甜的嗓音,也不是人偶精那慵懒蛊惑的语调,更不是陈小姐臆想中的艺术宣言。那声音很轻,像是从极深的古井里幽幽飘上来,带着潮湿的寒意和历经岁月的沙哑,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砂纸磨过:
“木头的纹理……很有趣。”
陈小姐如遭雷击,手中的炭笔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她脸上的狂热瞬间褪去,只剩下难以置信的苍白和一丝……被更高存在注视的恐惧?
林先生更是浑身一僵,他引以为傲的、对“完美”的掌控感,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。他精心挑选、准备永恒封存的“藏品”,竟然……主动发出了声音?还是这样……诡异的声音?
镜中的少女缓缓转回脸,重新面向镜子。她抬起手,指尖轻轻拂过镜面,动作带着一种审视和……玩味。
“鸽血红?”她再次开口,依旧是那沙哑幽冷的声线,尾音微微上扬,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,“太亮了,俗气。不如……换颗黑珍珠吧?埋在皮肤下面……一定很美。”
林先生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。他收藏的宝石,他赋予“藏品”的荣耀,被如此轻蔑地评价?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爬升。
地下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少女指尖划过镜面留下的、那道浅浅的水痕,在昏暗的灯光下,幽幽地反射着微光。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。
林先生和陈小姐,这对势同水火的冤家,第一次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情绪——惊骇,以及更深沉的、被未知存在愚弄的寒意。
他们争夺的,从来不是那个怯懦的少女灵魂。
他们面对的,似乎也不是那个贪婪的人偶精。
那镜子里微笑的倒影,那具温顺的躯壳深处,到底藏着什么?
少女(人偶精)的目光缓缓扫过呆若木鸡的两人,最后定格在镜中自己那抹愈发诡谲的笑容上。
“人偶之家的游戏……”她无声地翕动嘴唇,只有镜中的影子读懂了那唇语。
“……才刚刚开始。”